當了兩個女兒的媽媽之後,我完全無法再細看任何虐待兒童的新聞,尤其,父親性侵女兒的新聞。那些記者輕描淡寫的上百次甚至上千次的性侵數字,雖然只是沒有血肉和溫度的數字,卻會使我內心無端生出如刀割般的疼痛。我常在想,如果連我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都會這麼痛,這些女孩的媽媽呢?我一直不敢面對的抽象的痛,直到鼓起勇氣看了HBO 2021年2月上檔的《伍迪艾倫父女之戰》記錄片,才終於具象化並且可以沈澱成被整理過的文字。這部記錄片綜合了家庭影片、報導採訪、法院搜證各面向證據和內容,重新檢視十餘年來爭議不休但沒有成功起訴的伍迪艾倫性侵疑案。(這部片子唯一缺陷,沒有平衡報導採訪到伍迪艾倫本人和他亂倫的妻子宋宜)

伍迪艾倫從小和女兒很親密,是女兒非常喜歡又信任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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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爸爸這樣摸我,我不喜歡爸爸這樣做,但是他說這是他愛我的方式⋯⋯

我不想針對劇情做太多討論,即使身為母親的經驗和直覺,我更相信和伍迪艾倫對立,小時候被性侵已經長大並且結婚生女的養女萩倫法羅,以及她的養母米亞法羅。記錄片中這個原本非常喜歡並且信任父親的女孩陳述:我不喜歡,但我以為這就是爸爸愛女兒的方式⋯⋯最先讓我崩潰。

身為媒體人超過15年,我深深知道所有的報導素材,包括事情還沒有發生前拍得家庭影片,都是可以斷章取義「做假」的,但是同樣身為一個女人,卻可以強烈感受到那些片斷影片、文字、陳述,和每一個表情背後的無助和恐懼。

是的,恐懼。

雖然他們是演員世家,但是一個7歲甚至才2歲的小女孩怎麼演?她又怎麼會懂,能如何分辨,爸爸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跟她互動,才是愛她或不愛她?!她又怎麼知道,身體直覺的抗拒,就是告訴她這樣不對,她必須拒絕,必須學會保護自己。爸爸平常跟她很親,時不時的抱著她、親著她,她要怎麼分辨,這些動作是父親的愛,這些動作已經超過界限,是霸凌、是性侵,爸爸不會也不能對女兒做這些動作?!

伍迪艾倫和養女萩倫法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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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情一開始發生時,媽媽在哪裡?媽媽為什麼不知道或沒有發現?

父母在家庭中是權威的角色,父親更是。當一位父親用權威告訴女兒:不要動,我非這麼做不可。以及用愛和禮物利誘孩子:妳乖乖不要動,我就可以帶妳去巴黎,讓妳當我電影裡的女主角,一個小女孩,該怎麼回應?能怎麼回應?我一直試圖把自己放在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角色,我其實不確定我能不能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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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萩倫法羅再說到一個小時候的場景:那天全家人在餐桌上,原本很好的氣氛,大家於是放鬆了,哥哥直接叫爸爸伍迪,她也跟著叫,原本說笑的爸爸板下臉說妳不可以叫伍迪,還小的她不懂事故意叫伍迪,下一個動作,完全不在小孩預期中的,爸爸把她的臉壓進熱湯裡⋯⋯她說:從那一次開始,她就不敢說NO,爸爸說什麼她都不敢拒絕了⋯⋯這或許是長大後回顧的視角,但這個記憶陳述時我一直在問的是:媽媽呢?當時米亞法羅在哪裡?她沒有看到這個畫面,沒有幫可能被熱湯燙傷的小女孩沖水擦藥嗎?

為什麼媽媽沒有發現甚至可以放任一個女兒的爸爸性侵她的女兒?

沒有機會得到答案。記錄片裡的媽媽,是因為在伍迪艾倫獨居的公寓裡發現另一個已經大學離家的養女宋宜和他的親密裸照,才回頭發現伍迪艾倫不只和大的女兒亂倫,也性侵了他們共同領養的小女兒。這兩件事拼湊在一起,讓伍迪艾倫得以一直用「媽媽的報復」來指稱小女兒的性侵事件子虛烏有,一切都是米亞法羅為了報復「教」小女兒這麼說的。他只承認他和養女外遇出軌,完全不承認性侵亂倫。(雖然我看來愛上沒有血緣關係的養女也是亂倫)

從放棄起訴,到後來一定要爭到監護權,以及確認監護權後躲起來療傷⋯⋯我看到的都是一個媽媽的懊悔和對女兒的保護,相對的,伍迪艾倫只有保護自己,完全沒有考慮到保護小孩。這是我相對相信米亞法羅,也相信性侵事實存在的原因,但是,事後媽媽能怎麼保護?傷害已經造成了,為了不讓小孩二次創傷所以不上法庭不起訴,讓法律事實無法明確認定,是最好的保護嗎?

延伸閱讀:「孩子遭性侵時,媽媽也是間接受害者」,兒女創傷事件裡被忽略的母親

 

當萩倫長大決定面對自己的傷口,想要透過輿論平反時,身為媽媽的米亞法羅決定支持女兒,但是也清楚的說出她內在的恐懼時,我深深同理,她在恐懼什麼⋯⋯

是的,又是恐懼!

HBO正在上映中的《伍迪艾倫父女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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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早發現,媽媽能制止這場人倫悲劇,捨棄甚至控告丈夫,站出來保護女兒嗎?

看完4集記錄片後我平撫沈澱了兩天,才敢搜尋曾經掃過標題但不敢細看內容的父親性侵女兒的新聞。這裡面,不只有沒發現的媽媽,發現了沒有制止的媽媽,甚至還有發現了不但不制止,還幫著先生性侵女兒的媽媽⋯⋯每一個女孩,都比萩倫法羅更不幸,沒有媽媽的支持保護,而且持續被性侵直到人生斷鍊失控才被第三方發現。雖然這種傷害沒有辦法比較,但共同的是,新聞背景裡的媽媽,都無法擁有米亞法羅的經濟自主權,都必須依賴仰仗丈夫的那份收入養家活口(雖然記錄片中米亞法羅也被伍迪艾倫斷了好萊塢生路),於是,女兒成了讓家能夠繼續存在,讓家人可以有飯吃,讓其他孩子可以繼續有爸爸的犧牲品,甚至有些媽媽到後來會恨女兒搶走了老公,而不是恨老公傷害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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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經濟獨立和賺錢的能力,已經不只是為了讓自己這輩子可以活出自我,還為了在失控的婚姻關係中,不需要妥協遷就一個不對的男人,甚至變態的犧牲孩子的一生,去成全一段不堪的婚姻和醜陋的愛。女性的自覺和自我意識,則是要從小扎根,保護自己也保護孩子的必要學習,沒有什麼家醜不可外揚,也沒有誰一輩子只能依靠誰,只要願意給自己機會重新開始,要相信自己有能力重新開始,就有機會和更美好的未來相遇。

不要因為有壞人把所有人當成壞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性教育必須從小扎根

很多孩子受虐的家庭,父親、母親或者是父母雙方,往往合併了經濟弱勢、酗酒、失業、吸毒⋯⋯等問題,有時候事情的發生是一時的情緒和衝動,有時候事情的發生,卻是本性曝露的必然。太多的孩子,或者曾經是孩子的父母,生命的創傷都來自於原生家庭,就像海邊撿一個海星放回海裡就救一個海星一樣,很多的社工、諮商師,以及更高層面的立法執法者,在從大環境和機制面試圖減少這些原生家庭的傷害,但更多的傷害和痛苦埋在冰山底下,沒有辦法被看到,直到被害人成為了加害者,或者用任何方式,斷絕了自己求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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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母親,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和孩子有一天會遇到什麼事,只能盡我們的全力,用他們懂的方式,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教給他們保護自己的方法,同時,我們也必須先學會保護自己愛自己,才有能力和餘力,去保護孩子和愛孩子。從小帶著孩子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身體,認識自己的感覺,不要排斥性教育,但也不要把每個人都當成壞人,教導孩子太過度的防衛。更重要的是,陪著孩子,在他的身邊有不對的人、不對的氣氛、不對的互動關係時,能及早發現,並且支持陪伴孩子,直到所有的傷害不再是無法癒合的傷口,而慢慢成為生命中愛的學習傷疤印記後,再陪伴孩子一起放下,重新建立更美好的人生和信任關係,這是,我身為一個母親,終於敢直視《伍迪艾倫父女之戰》記錄片後,一再一再提醒自己,唯一能做而且一定要做到的,母親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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